生态艺术治疗的先驱：加州创意焕新中心主任艾伦·斯皮尔特专访
杂志小记者 吴杨敏行, 吴杨敏言
加州创意焕新中心 (California Center for Creative Renewal) 坐落在恩西尼塔斯市 (Encinitas) 的一处安静院落里，这是一个拥有1.5英亩的疗愈花园和开放式工作室。在这里，传统的绘画媒介与大自然的本源物质发生碰撞，打破了室内与室外的边界。这家创意焕新中心的主人是艾伦·斯皮尔特 (Ellen Speert)，她是全球生态艺术治疗 (Eco-Art Therapy) 领域的先驱者和奠基人之一。艾伦拥有认证艺术治疗师 (ATR-BC) 和表达性艺术治疗师 (REAT) 的双重认证，她自20世纪70年代起便致力于将心理治疗、艺术创作与大自然建立深度联结。她与Gage在1995年共同指出，生态艺术治疗将心理学的关注点从“个人/家庭/群体”扩大到“更大的生态系统”，认为大自然既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也是疗愈的源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杂志两位小记者来到了这家中心，与艾伦进行了一场深入的交流，探寻艺术创作与大自然的结合如何成为疗愈心灵的桥梁。
Ellen Speert主任采访照
从教育到艺术治疗
艾伦的职业道路并非一开始就是艺术治疗。大学期间，她对艺术怀有浓厚兴趣，却几乎没有心理学背景。毕业后，她进入学前教育领域，先后担任教师和幼儿园园长。正是在与孩子们相处的过程中，她意识到艺术才是真正吸引自己、也最能打动孩子的媒介。于是她重返校园，前往波士顿攻读研究生，专修艺术治疗，那一年是1976年。从此，她与这门当时还十分年轻的学科结下了半个世纪的缘分。
一段通过照片重建的康复之路
谈及从业以来最触动人心的经历，斯皮尔特讲述了一位曾在十二岁时遭受性侵的女性来访者的故事。那次创伤之后，这位女性离家出走。此后的二十年她陷入毒品与酒精的深渊，几乎失去了所有家庭支持，生活持续走向下坡。后来，她接触到摄影，也找到了斯皮尔特，两人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合作。
来访者决定通过摄影重现当年的场景，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身处创伤之中的受害者，而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重新经历并消化那段记忆。她在户外取景拍摄，又在工作室里用这些照片搭建出一座小屋，墙上贴满照片，还布置了一张象征安全的床。斯皮尔特说，这个过程让来访者把讲述创伤的故事与共同创造出的安全感真正结合在一起。她坦言，这段经历让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艺术治疗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放下对结果的执念
在一个格外看重成果与效率的时代，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艺术治疗时，很难放下对最终作品的执念。对此，斯皮尔特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艺术创作就像呼吸，吸气和呼气缺一不可，却无法同时进行。所谓吸气，是让创作自然流淌，不带太多预设的目标；而呼气的过程，则发生在放下画笔或雕塑工具之后，回头凝视作品的那一刻。她说，很多来访者正是在这个回望的瞬间，忽然看清作品中的某个角落、某种色彩安排，与自己成长经历里的某段记忆悄悄呼应。
大自然作为疗愈的媒介
斯皮尔特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生态艺术治疗，她相信大自然的每一个侧面都与人的内心有着某种镜像关系。她常常带来访者接触自然中的生死轮回，比如陪伴那些经历丧失与哀伤的人观察植物的凋零与新生，借此让他们体会到疗愈本就有其自身的节奏，着急不得。此外，很多来访者经济并不宽裕，无力负担昂贵的艺术材料。用大自然中随处可得的枝叶、石头和泥土进行创作，既减少了浪费，也让艺术疗愈变得更加平等和可及。艾伦在本月过后，还将前往克罗地亚，向当地的从业者分享这套方法。她曾是首位代表美国参加“国际艺术治疗网络组织” (Art Therapy International Networking Group) 的专家，教学和工作坊足迹遍布瑞士、德国、法国、秘鲁等多个国家。
关于职业倦怠与自我关照
面对助人工作者普遍存在的职业倦怠问题，斯皮尔特表示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她每月主持一个专为治疗师设立的互助小组，帮助同行们排解压力。她也特别强调，为来访者选择创作材料时必须细致考量对方当下的情绪状态。比如面对正在经历哀伤的人，水彩或许更为合适，因为颜料随水流动时那种舒缓自然的方式，与哀伤的情绪十分契合；而面对满怀愤怒的来访者，比如刚刚经历伴侣背叛的人，她则会提供粘土，或是可以撕扯、重新搭建的纸板，让对方通过对抗性的材料释放情绪，重新构筑属于自己的秩序。
写给年轻从业者的一句话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请斯皮尔特分享一条她希望自己在职业生涯之初就能听到的建议。她坦然回忆起早年在医院工作时曾受到的批评：当时的她被认为过于理想化，缺乏对整体的把控和纪律性。她所就读的研究生项目当时还很新，更侧重表达与自我成长，属于一种偏重感性的疗法，却在结构与评估训练上有所欠缺。真正补上这一课的，是她毕业后进入的一家精神科机构，那里的上司恰恰站在光谱的另一端，擅长病理评估与临床结构。正是这段经历，让她的从业方式变得更加完整平衡。她笑称，自己此后购置的大量专业书籍，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弥补研究生阶段未曾学到的那部分知识。
结语
从教室到工作室，从摄影到粘土，从城市诊所到自然山野，艾伦·斯皮尔特用五十年的时间，探索着艺术创作与心理疗愈之间那条并不总是笔直的道路。采访结束时，她欣然与两位小记者合影留念，也为这场跨越代际的对话画上了温暖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