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Are Never Alone: 华人心理健康的三代接力

杂志小记者 吴杨敏行 吴杨敏言

“You are never alone. Mental health is not a shame.”

在拉斯维加斯凯撒皇宫酒店的一间会议厅里，一句简单的话语引发了现场许多人的共鸣。

这不仅是UCA WAVES运营总监薛奉老师对家长和青少年的寄语，也将成为第五届美国华人大会心理健康峰会最鲜明的注脚。

6月28日-7月1日，由美国华人联盟 (UCA，United Chinese Americans) 主办的第五届美国华人大会暨第三届全美华人青年大会在拉斯维加斯的凯撒皇宫酒店隆重举行。心理健康峰会 (Mental Health Summit) 是本次大会的重要活动之一，由UCA WAVES (美国华人联盟心理健康组织) 发起。其名称 WAVES 是五个核心维度的英文首字母缩写：Wellness，Advocacy，Voices，Education，Support。该组织的核心宗旨是关注亚裔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提供文化敏感的资源，并帮助家长和青少年应对家庭、文化及社会因素带来的认同感危机和精神压力。大会期间，记者专门就此次峰会进行了深度采访。

十年深耕・搭建华人心理港湾

采访的第一站，记者找到了在会场里忙前忙后的薛奉老师。作为UCA WAVES的运营总监，她对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

UCA WAVES运营总监薛奉老师采访合影

薛老师回忆道，UCA WAVES的故事要追溯到十年前，那时它还只是UCA内部的一个心理健康项目，由现任创始人兼执行总监陈健 (Lily Chen) 老师一手发起。陈老师是五个孩子的母亲，正是在日复一日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她敏锐地意识到心理健康议题对AAPI (亚裔美国人及太平洋岛民) 青少年的重要性，于是萌生了做这件事的想法。“我们的目标是不变的，” 薛老师说，“就是要给我们AAPI的年轻人建立一个健康的生活，创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随着UCA走过十年历程，这个项目也在近年正式从UCA独立出来，成为一家独立的非营利公益组织。

谈及筹备工作中最大的挑战，薛老师坦言并非资源不足，而是“想做的事情太多”。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好取舍和规划，是团队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比如，6月29日晚上同一时段就并行开设了四场分会场活动，这对组织者而言意味着更大的工作量，也可能分散听众的注意力。但她认为，既然大家专程赶来，就应该尽力提供覆盖不同需求的项目。因此，从演讲嘉宾的甄选到每一份宣传材料的设计，都力求用心。“我们做心理健康工作，一定要把人放在第一位。” 她这样总结自己的初心。

作为第一代移民，薛老师也谈到了自己这一代人的处境：大多数在UCA WAVES工作的人都是第一代移民。虽然在美国有着不错的工作，却始终未能像本地人一样真正“扎根”。她将希望寄托在第二代身上，也坦言自己曾在教育子女的过程中走过不少弯路，“所以我今天特别想告诉家长们，你们一定要去学习，不学习就不会睁开眼睛去看、去听那些孩子真正需要的东西。” 在她看来，数字时代让亲子之间的隔阂更容易被放大，家长更需要与时俱进。

采访临近结束，薛老师对现场的家长和学生说了这样一句话：“You are never alone. Mental health is not a shame.” 她提到，峰会本身就是最好的见证。当大家开始互相交流、彼此启发，合作的种子便悄然种下。她也透露，UCA WAVES旗下的青年项目“WAVES Makers”，服务对象覆盖从高中生到年轻职场人，鼓励青年参与研究与志愿服务，在参与中成长。她笑称，这与许多正在崛起的青年组织异曲同工，“不管你做什么项目，做了，就是贡献。”

而这句“在参与中成长”，恰恰也是记者随后采访的下一位嘉宾刘美娜教授研究与倡导工作的核心关键词。

学术破局・撕掉亚裔刻板标签

如果说陈健老师的故事是一位母亲、一位组织者的十年坚持，那么刘教授的研究则从学术层面回答了“为什么”：为什么亚裔家庭的心理健康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刘美娜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组织科学与传播系终身教授，同时也是本次峰会“青年学者与倡导者” (Young Scholars & Advocates) 专题活动的组织者。

Young Scholars & Advocates专题活动组织者刘美娜教授采访合影

谈及自己为何逐渐将研究方向聚焦于亚裔移民家庭的心理健康，刘教授首先提到了自己作为第一代华裔移民的经历。26年前刚到美国求学时，她几乎每天都要面对与其他族裔之间的跨文化沟通，也因此逐渐意识到，文化背景、价值观念与沟通风格上的差异常常是误解与冲突的根源。这促使她的博士论文将研究重心放在了谈判过程中的情绪作用：是愤怒还是同情，往往决定了冲突双方采取的沟通方式与整体走向。

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刘教授对这一课题有了更深的体会。她坦言，即便自己长期研究跨文化沟通、深谙相关理论，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依然无法完全摆脱原生文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文化对我们的影响其实是潜意识的，” 她说，“很多时候你事后反思才意识到，原来那种第一反应，正是重复了原生家庭带给我们的模式。” 她提到，疫情期间叠加而来的反亚裔仇恨浪潮，让她对这一复杂的文化、政治、经济交织的现实有了更多关注,这也成为她后续研究的重要推动力。

作为“青年学者与倡导者”专题活动的组织者，刘教授希望这个平台能帮助年轻研究者与倡导者们打破外界对华裔群体的刻板印象。她认为，要改变主流社会对亚裔“沉默的模范少数族裔” (model minority) 这一刻板认知，年轻一代必须走出“各人自扫门前雪”的舒适区，积极投身公民参与 (civic engagement) 与权益倡导 (advocacy)。她提到，第一代移民往往上有老下有小，面对语言与文化的双重障碍，很难有余力参与主流社会事务的决策；如果不主动参与决策过程，群体的诉求便很容易被忽视。她以“严教不如身教”自勉，多年来身体力行地参与社区义工与中文学校董事会工作，也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对孩子的正面影响。

刘教授特别提到，峰会现场的学术展示环节获得了热烈反响。不少参会者告诉她，这是整场展览中最精彩的部分，这让她感到十分欣慰。谈及对有志投身这一领域的年轻学生和学者的建议，她表示，华裔二代在保持学业优势的同时，更要努力成为“负责任且积极参与的公民” (responsible and engaged citizen)，肩负起向主流社会普及亚裔美国人历史与贡献的使命，并善用自己的声音去推动关于心理健康背后文化议题的社会认知改变。

刘教授的研究关注的是“认知”与“倡导”的力量，记者在展会现场遇到了一群将这份倡导付诸行动的青年志愿者，她们来自Peer1on1与BAM Hearts。

青年行动・用艺术拥抱多元心灵

穿过熙熙攘攘的展会大厅，记者的镜头对准了一个格外亮眼的展位--BAM Hearts。这是一个隶属于社区公益组织Peer1on1的特色项目，由一群热心公益的青少年志愿者共同推动，希望通过艺术与时尚的结合，让更多神经多样性 (Neurodivergent) 青少年被看见、被理解、被欣赏。项目凭借将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gent）青少年的艺术作品印上T恤并组织走秀这一创意形式，成功晋级项目团队演讲环节。

BAM Hearts项目组合影 (左起：Celine Wu，Sophia Sun)

项目核心成员 Sophia Sun 和 Celine Wu 都曾获得北美地区模特赛事奖杯。谈起项目创办的初衷，两位年轻人表示，模特训练带给她们最大的收获并不仅仅是舞台上的光鲜，而是学会了自信地面对自己、面对生活。“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的自信，无论他是否与别人不同。”

谈及与 Peer1on1 的关系，志愿者们介绍说，Peer1on1 更专注于为神经多样性儿童和青少年提供朋辈陪伴与社会融合机会，而 BAM Hearts 则希望进一步通过艺术、时尚与公众倡导，帮助社会重新认识和接纳这一群体。两者一个关注当下成长，一个着眼未来认知，共同致力于创造更加包容的社区环境。这种“当下”与“未来”的分工，与薛奉老师提到的UCA WAVES致力于“给年轻人创造健康成长环境”的初心，以及刘美娜教授倡导的“用青年的声音推动社会认知改变”，可谓一脉相承。

过去三年来，Peer1on1 持续为社区家庭提供支持，几乎每周都会举办活动，累计服务上百个家庭。活动形式丰富多样，包括绘画、手工制作、舞蹈、徒步（Hiking）、足球、国际象棋以及各类社交活动等。团队还与当地教会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借助教会提供的活动空间开展项目，为孩子们创造安全、友善且充满支持的成长环境。

除了日常活动，团队还举办艺术营 (Art Camp) 和模特营 (Model Camp)。Sophia 和 Emily 亲自指导孩子们学习舞台展示和模特步训练，帮助他们建立自信、提升表达能力。对于许多孩子而言，能够勇敢地站上舞台、在聚光灯下展示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成长与突破。

谈及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挑战，两位年轻志愿者坦言并不轻松。作为由青少年主导的新项目，她们需要不断争取家长、学校和社区的理解与支持。但正是因为亲眼见证了孩子们的变化与成长，她们更加坚定地相信，这项工作值得长期坚持。

面对那些正在经历孤独、焦虑或自我怀疑的同龄人，Sophia 和 Emily 想送上一句简单却真诚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你不需要因为与别人不同而否定自己。总会有人愿意理解你、陪伴你。勇敢做自己，你并不孤单。” 这份朴素的建议，与薛奉老师那句“You are never alone. Mental health is not a shame.” 遥相呼应，仿佛是两代人、两种视角对同一个信念的接力传递。

宏观展望・培育华人新生代社区领袖

从组织者的十年坚持，到学者的跨文化研究，再到青年志愿者的躬身实践，这场心理健康峰会串联起了几代人的努力。而站在整个大会的高度回望这一切的，正是美国华人联盟的掌舵人薛海培会长。趁着会议间隙，小记者们终于在繁忙的日程中“截”到了薛会长。作为整场大会的总策划人，他对本届大会背后的酸甜苦辣有着更为深刻的体会。

薛海培会长采访合影

谈及本届大会筹备中遇到的最大困难，薛会长直言，首先是如何动员如此多的华人从全国各地专程飞来参会，参会费用动辄上千美元，行程又需要三四天时间，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不小的负担。其次，则是团队自身在筹款工作上仍有欠缺，“钱不够，做事就困难”,这也是他坦承的第二重挑战。

不过，谈到本届大会最令他自豪的成果，薛海培会长的语气立刻变得轻快起来，那就是成功地把下一代华裔青年动员了起来。本届大会有超过200位华裔二代参与，这在他看来殊为不易。因为按照规定，未满18岁的青少年参会还需要父母或指定监护人陪同，流程颇为繁琐。“但我们最得意的，就是还是能把那么多华裔二代给动员出来。”

对于那些从未参加过美国华人大会的下一代年轻人，薛会长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他认为，这是一个属于全国华人社区、尤其是为华裔二代三代打造的平台，年轻一代应当利用好这个平台，努力克服身上一些明显的短板，比如在公共事务参与、社交联络等方面相对不够积极主动的问题。他坦言，这种局限很大程度上是父母一辈的文化习惯所致，并非批评，而是希望年轻一代能通过参加华人大会与青年大会，逐渐摸索出一条更好地融入美国社会、成长为领袖人物的路径。

而这份对“下一代领袖”的期许，恰与刘美娜教授“用声音推动改变”的倡导、BAM Hearts青年们“关注未来认知”的行动不谋而合，三代人的努力，在薛会长的讲述里被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采访最后，谈及对未来全美华人大会的展望，薛会长既感慨又充满信心。今年大会参会人数突破千人，这对组织工作而言压力不小，但他坚信下一届青年大会一定会办得更好，并放下豪言：希望下一届能有300位华裔青少年共同参与。面对眼前几位中文流利的小记者，他也不禁感慨了一句：“你们怎么中文都这么好？”

从UCA WAVES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到刘美娜教授严谨的跨文化研究，再到BAM Hearts青年志愿者们朴素而坚定的行动力，最终汇聚成薛海培会长口中“一年比一年办得更好”的信心与期待。第五届美国华人大会心理健康峰会，不仅是一场活动，更像是一场跨越代际的接力，从组织者到学者，从青年志愿者到大会掌舵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同一句话：“You are never alone”。